第1章 高烧(第8页)
后来她跑了出去,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落在她的肩膀上,背影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消失在校园的门口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的伞攥得吱吱响,伞柄上的漆都被他攥得起了皮。
大三那年,他听说她好像有男朋友了。
隔壁学校的一个男生,家境不错,对她很好。
他想,也好。
她那样的女孩子,就该过好日子。
毕业那天,他口袋里有一张纸条,纸上写了一行字:林晚棠,我喜欢你。
也许你不记得我,但我从大一入学那天就记住你了。
这张纸条他在口袋了揣了一整天,从毕业典礼揣到散伙饭,从散伙饭揣到离校。
在宿舍楼前,他看见了她。
她穿着黑色的学士服,帽子拿在手里,正和一个女同学说话。
阳光很好,槐树的花落了一地,细碎的、淡黄色的小花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他从她们旁边走过去。
没有停下来。
她什么都不会知道。
因为他什么都不敢做。
然后一切归零。
再睁开眼,就是这根黑色的房梁。
梁木被几十年的柴火烟熏得漆黑,上面挂着一串红辣椒,干透了,皱得像老人的脸。
旁边是一辫编成串的玉米,金灿灿的,和黑色的房梁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三年前的玉米还挂在另一头,已经半黑了,一粒一粒凹进去,像一排干死的虫蛹。
这面糊着旧报纸的土墙。
报纸是去年贴的,头条新闻是“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”,有些字已经被蹭掉了,露出下面更早的那层报纸,隐隐约约能看到“联产承包”几个字。
这床硬邦邦的旧棉被。
被里是白布,洗了太多次,布面有些发硬,摸上去糙手。
床边放了条瘸腿杌子,短了一截的杌子腿下垫着半块砖头,勉强能维持平衡。
杌子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红糖水。
碗是粗瓷的,白底蓝花,碗沿上有三个小缺口,排成一排,最小的那个只有米粒大,最大的那个缺了小指甲盖宽。
碗底那朵印着的红牡丹褪成了淡粉色,花瓣的轮廓模模糊糊。
这个世界的重量忽然间全回来了。
不是前世那些东西——那些股票、市值、敲钟台,那些东西没有重量,像一张张纸片,风一吹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