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信得 月山梅枝(第3页)
她说,生命短暂,时间有限,所以,尽量去别处看看。选择喜爱的地方停留。
贞谅选择在这座城市居住。
13岁。她是眼神明净神情老练的少女,热衷在眼皮描绘一根细细的黑色眼线。观察身边事物和人群,警惕灵敏。深夜起身,仰头观望星空窥探银河奥秘,也喜欢竹林中漫步的野猫、廊下午夜盛放的白色昙花、栖息在凤仙花丛中的蜚火虫。大雨中奔跑。没有路径的森林中寻找蘑菇。空旷湖水中脱掉衣服游泳。还有蓬蓬裙,音乐,诗歌,阅读,绘画,电影,远行。渴望交到朋友,得到感情的途径。
习惯光脚爬树,在粗大槐树之间吊上麻绳荡秋千。用蒲公英做手环,柳枝编成小花冠。用凤仙花汁液染指甲和脚趾甲。吃杜鹃花的新鲜花瓣,折下香椿嫩枝嚼食。在眼皮和眉头之间抹上白粉,仿佛一种戏剧化面具。
她跟随贞谅四处辗转。如果在城市里,会被送到私立学校上课。如果在僻远地区,就什么都不再学,除了认字和阅读。所有时间,只用来实践生活历程:路途颠簸,饮食起居,观察体会不同区域的气候植物人群语言文化。打开身体所有感觉,吸收一切。她们对路过的每一处土地给予充沛好奇和平实心态。随时出发,随时停留。
她说,如果说人的生命,在童年时就定下一种基调,那么属于我的部分在起初就豁然开放。贞谅与我,虽然两个人,但生活并不封闭。事实上,我们总是在对人群和路途开放。
因此。13岁的她,不是一页没有被划上任何线条踪迹的白纸,而是被漫长旅途和居无定所的生活搅拌混合的发酵物。没有受过系统性教育,却在不同地区学过不同的语言和表达方式。对这个世界不持有固定的价值观。觉得事物呈现的矛盾对立和正反两面的辩证关系,都是合理。
她被送人临远私立学校。英文名字童年时就有,Fiona,发音干脆优美,是贞谅所选。贞谅相信异国文化的交汇,会让孩子感受经验更为丰富。让她学习英文课程,之外有足够时间,学习YOGA,芭蕾舞,轮滑,游泳,钢琴,国画,书法……只是作为种种体验和享受的乐趣,从训练过程中得到心意熏染。
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孩子,均来自经济上等的家庭。她出现在新生派对上,头发上插一朵蜀葵,带着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超现实感,仿佛从大海深处蹿动而出的一种鱼类。浑身带着腥野湿气,充满蓬勃活力。脖子上挂着一根贞谅从小给她带上的红绳,系有一块白玉一枚狗牙。晒得黝黑。一双眼尾清冷的单眼皮眼睛,清澈发蓝。眼神冷淡高远,鲜少显露笑容。
庄一同迅速成为她第一个朋友。他是本地人,比她大1岁,为她深深着迷。她知道自己征服了他。在内心她是寂寞少女。
他说,Fiona,你的母亲是艺术家吗。在学校周年纪念会上,他看到贞谅。贞谅不事装扮,在正式场合穿自己缝制的灰蓝夹丝棉布衫,一丝化妆也无,清瘦素净的睑,发髻边插一朵白色石竹。母女俩一看就是外来人,客居在此。她说,不,她只是织布。但她并不打算解释织布这件事情。
她看到同学父母聚集一起高谈阔论,只有贞谅站在一边旁观人群不慌不忙。最终走出门外,一手持一杯香槟,一手拔出香烟夹入齿间,点燃。贞谅不让自己为难。她从小习惯贞谅形单影只却怡然自得的身影。她的母亲是个艺术家吗。她不知道。言行寡淡的贞谅,从燕介意外界或他人的评断,也不喧哗取众。她的工作有价值所在,但背离潮流,处境寥落。她们只拥有属于自己的真实生活。唯独这个是贞谅所注I。
她们之间时有这样对话发生。
信得,在学校里你只当找到一些游戏伙伴。考试分数如何,不是目标。
那我以后不需要考到好的大学,得到好的工作吗。
如果你能够,你自然可以进入好的大学。那得是你自己确定需要的。工作也是如此。
她从贞谅语气里,判断出她根本无所谓她是否能考人大学或找到一份工作。但她不愿意自己的人生如同贞谅手里织出来的一匹布,华丽清凉,却对世间没有用处。这注定是不合时宜并一意孤行的生命方式。她希望自己融入人群获得温度,即使尚未清楚方向所在。因此她读书努力,对一同的友情投入响应,付出能量让自己温暖。她说,我期待一次能够进入世间的机会。
贞谅在东郊,买下一块地,盖起房屋。这是旅途客居拥有的第一个稳定住所。房间天花,用杨树和夹竹桃小树枝以特定角度放置在修整过的椽子上部,树枝表面用薄薄石灰处理。房间摆设简单,收集的物品,大多来自不同地方的跳蚤市场和旧货市场:旧年代风格的落地灯,荷花状陶瓷镜子,樱桃木衣柜,诸如此类。其他的装饰,则倾向自然和环保的选择。
厨房设施简单,没有微波炉,榨汁机,洗碗机,搅拌机,洗衣机。倾向尽量用手工劳动,代替能源消耗。没有电视机,从不看任何电视节目。
杏熟季节,有邻居送来一纸箱树上新摘的熟杏,软黄芳香。她们一起连夜熬制成杏酱,装人玻璃瓶。黄瓜,西红柿,韭菜,扁豆,青葱,收获时一摘一大筐,分送各家厨房。贞谅用双手一点一点建设意愿中的家,不比男人逊色。烹饪,种植,收割,清扫,享受劳作。
在旅途中,她们时常去当地跳蚤市场、二手商店及农贸集市,走走逛逛,寻觅收集物品:旧版本图书,小幅素描和油画,古董衣裙,瓷器,织绣,布织品,佛像,老珠子,砚台,瓦罐,彩陶,玉器,画像石,泥塑,皮影,绘画,剪纸……这些东西,有些贞谅用相机拍下来,有些用素描绘画,有些买下打包寄回去。
因为见多识广,家里全无章法,把东方传统器物与欧洲气质的家具搭配,和谐自在的折中风格,令人眼目一新。从小她知道要有心头所爱。睡房里,放置衣服的是一个有贝壳形装饰的橱柜。浅浅的天蓝色,如同清晨初醒的天空,这蓝色使她静谧。厨房有一个门板镶嵌玻璃的桃花心木橱柜,打开之后,里面随意摆放收集的餐具、茶杯、碗盏。这个橱柜是她的宝藏。
她说,她教会我什么是对物品的审美和尊敬之心,而不是一种虚荣的彰显。不是简单的金钱衡量,也不是粗暴的占有。那更应是一种温柔而敏感的彼此探测。
她说,我小时候,记得百褶麻质裙的蓝底十字形花纹,只有老挝高山少数民族才会如此刺绣。用各色绢丝制成花朵串起来的项链,一起动手制作,布料来自日本奈良集市上售卖的古旧和服。颜色花纹已难以寻觅。戴着项链参加学校舞蹈演出。
这些个性强烈的物质存在,使她意识到与众不同。与人群保持距离,是一种品格所在。
36岁的贞谅,与27岁时,变化不大。封闭单纯的艺术工作,使她内里清空,外形停滞不再生长。有时她的面容甚至有一种倒退之意,渐渐回复少女时青涩和轻盈。保持内心专注,强盛劳作。另辟蹊径的生命内容,塑造出一张与之相称的面容。